第三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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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寧靖後來還是在沙發上睡着了。
可能十五年後再度重逢,沖擊還是有點大。他在睡着後夢到了年少時的江致遠。在他高中大門對面的街邊,跨坐在他那輛摩托車上,等寧靖放學。路燈在他身周打上暖黃色的光圈,熙熙攘攘的下晚自習的人流裏,江致遠那麽顯眼。
寧靖一出校門就能看到他,于是小跑步朝他奔過去。
天空中開始有大朵大朵雪花飄落,落在寧靖的睫毛上,結成小冰晶,閃射着路燈的光,五顏六色在眼前晃。江致遠的臉也五顏六色的,有點失真。
這是夢嗎?
好像是,又好像只是記憶中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畫面,那時候每天晚上都會發生。
“烤地瓜,剛買的,還熱乎着呢。”
江致遠從羽絨服外兜裏拿出一塊烤地瓜,塞進寧靖手裏。然後幫他把毛線帽往下拉了拉,蓋住露在外面的耳朵。
寧靖任他擺弄,動手去撕包着烤地瓜的報紙。
“給你焐手的,在外邊別吃啊。下着雪呢,還這麽大風,吃嗆風了又胃疼。”
寧靖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撕了,雙手捧着烤地瓜湊到臉邊,烘着自己凍得通紅的鼻尖和臉頰。騰騰熱氣之下,是有點不高興的向下撇的唇角。
江致遠被他這副表情逗樂了,順手戳了他臉頰一下,
“至于饞成這樣啊?”
寧靖還是不太高興,嘟囔了句,
“餓了。”
“那趕緊上車,回場子裏吃東西。”
江致遠說的“場子”,是他現在打工的歌舞廳,衛平的地盤之一。
寧靖繞到他身後,正準備跨到摩托後座上,一個甜甜的很溫柔的女聲叫住了他。
“寧靖,等等。”
江致遠回頭,看到一個帶着大大的毛絨耳套、長得很漂亮又純又乖的女孩子跑過來,氣喘籲籲地在寧靖面前站定,把一本練習冊遞給他。
“物理練習冊,昨天你借我的那本。剛下自習的時候要給你,你走得也太快了。還好追上了。”
“明天給我也行。”
寧靖跟別人說話時,表情就會變得冷冷淡淡的,剛剛那點被烤地瓜的熱氣蒸出來的生動活潑轉瞬即逝。
女孩兒的臉有點紅,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的,她小聲說,
“今天還有作業呢。還是早點還給你吧。”
寧靖有點舍不得放開手裏的烤地瓜,不太情願騰出手去接練習冊。江致遠了然地沖女孩兒伸手,
“同學,給我吧。”
女孩兒知道這是寧靖的弟弟,總是來接他下晚自習。她于是把練習冊遞給江致遠。冊子不厚,江致遠卷了一下,塞進羽絨服兜裏。
“诶,小心。”女孩兒有點緊張,“裏面別折了。”
寧靖有點莫名其妙地看了女孩兒一眼,心想,練習冊折就折了呗,又不耽誤寫題。
江致遠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,沖女孩笑笑,
“放心吧,同學。”
又一個莫名其妙的,寧靖擰着眉不解地看向江致遠。江致遠卻笑得更厲害了。
“同學,天兒這麽冷,還不趕緊回家。那邊等的是你朋友吧,凍得直蹦呢。”
女孩兒滿臉通紅地跟寧靖告別,
“那我走了,明天見,寧靖。”
看女孩兒一溜煙跑過馬路,寧靖才把這句“莫名其妙”念叨出聲。
江致遠一邊笑,一邊回過身擰摩托車把手。
“你也別愣着了,趕緊上車,凍死我了。”
寧靖剛一跨坐上去,摩托車就“轟”一聲蹿了出去。
江致遠嘴上說冷,卻從來不肯帶圍巾帽子,耳朵在寒風裏凍得通紅。寧靖騰出一只手,去焐江致遠的耳朵。他的手心燙燙的,溫度差讓江致遠一哆嗦。
“你別亂動,老實點抱着我腰,我開快點咱們趕緊回去。”
寧靖收回手,環抱住江致遠的腰,熱乎乎的烤地瓜貼在江致遠肚子的位置,隔着羽絨服都能感覺得到溫暖和香氣。
“你別說,聞着還真香,怪不得你餓。”
寧靖的臉埋在江致遠背後,說了句什麽,風聲和摩托車的轟鳴聲裏,聽不真切。江致遠于是在前面喊,
“你說什麽?大點聲兒。”
“回去該涼了,就不好吃了。”寧靖也喊着回。
“我讓後廚熱一下。”
寧靖想到剛剛的情形,還是忍不住好奇,
“你剛剛跟孟佳音打什麽啞謎呢?”
“回去看你的練習冊吧,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寧靖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。
“什麽毛病。”
聽他這麽說,江致遠卻笑得更大聲。風把他爽朗的笑聲送到寧靖身邊,把寧靖整個人包裹住。
寧靖也跟着笑了起來。
摩托車很快開到了歌舞廳門口。五光十色的閃亮牌子,寫着“夢劇場”,不土不洋的。但這裏是桉城鋼鐵廠最有名最火爆的歌舞廳,也是衛平最賺錢的場子。
衛平,江湖上都叫他衛三兒,或者三哥。他是土生土長的鋼鐵廠子弟,與江致遠的爸爸江冬拜過把子。江致遠三歲那年,江冬跟南城的混混起沖突,被人捅死了。江致遠爸媽感情特別好,他媽聽到消息,幾乎當場就瘋了。半年後他媽揣着把刀去找對方報仇,捅死了仇人,她自己也沒跑成。一個瘦瘦弱弱漂漂亮亮的女人,被活活打死。
江致遠成了孤兒,被奶奶田翠雲帶大。田奶奶從小就教育他不要跟道上的人瞎混,離這些混社會的遠點。但江致遠骨子裏就帶着他爸争強鬥狠的基因。加上從小沒爹沒媽,總被不懂事的熊孩子嘲笑欺負,所以他從五歲開始,打架就沒斷過。慢慢地,比他大三四歲的孩子都打不過他,他成了那一片的小霸王。
再後來家裏來了寧靖。田奶奶和寧靖兩個人輪流不停、耳提面命地唠叨,他這才逐漸開始不那麽熱衷于打架鬥毆。但他也實在不是讀書的材料,初中畢業後沒考上高中。田奶奶讓他去念技校,但技校也是要學費的。這些年養兩個上學的半大小子,田奶奶只能起早貪黑地擺攤兒賣東西。他們中考那年,有天晚上收攤兒太晚,老太太摔了一跤,身體就更不行了。寧靖學習那麽好,全市前五的成績考上了市重點,學費、雜費、書費,後面考上大學更是大花銷。于是江致遠說什麽也不肯接着念書了。可是他那會兒才十五六,哪有工作要他。最後沒辦法,想起他爸的把兄弟,已經混得風生水起的衛平。
江致遠和他“三叔”說好了,只幫忙看場子,賺當打手的辛苦錢,別的不參與。衛平起初只是給把兄弟的遺孤一口飯吃,給他安排了盡量輕松不危險的活兒。江致遠白天看臺球室,晚上看游戲廳,兩班倒地乾。因為身手好,腦子聰明,又會來事兒,他乾得非常出色。出色到衛平後來親自找過他,要帶他乾點更掙錢的活兒。江致遠拒絕了幾次,最後折中妥協,從游戲廳調到更複雜也更重要的“夢劇場”歌舞廳,成為這裏看場子的一員主力。
“二遠回來了?”
兩人一進門,迎頭碰上江致遠最好的哥們兒薛剛,他們從小一起長大,江致遠不上學了,他也不上學。江致遠幫人看場子,他也搭伴一起。薛剛看到江致遠把寧靖帶來了,很奇怪地問,
“靖兒怎麽也過來了?晚上不學習啦?場子裏這麽亂。”
“我奶老家一個哥哥沒了,老太太回去奔喪了,順便串串親戚,這倆禮拜都不在家。他不過來家裏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。”江致遠一邊說,一邊把寧靖手裏的烤地瓜拿過來,扔給薛剛,“去,拿後廚熱一下。再讓王哥給烤個鹌鹑。”
“操,烤地瓜你就買一塊兒啊。都不給我帶一塊兒?”
“店裏什麽沒有,烤地瓜你也饞。”江致遠跟他說話沒什麽好氣兒,“再說了,寧靖晚上要學習,你呢?啥也不乾還吃呢,都快一百八十斤了。”
“操,我晚上也不閑着啊。這會兒是還沒開始上人,再過一個小時,你看我忙不忙。”薛剛嘴上罵罵咧咧的,還是拿着烤地瓜去後廚了。
桉城從九十年代中開始,歌舞廳盛行,是最時髦的娛樂場所。衛平這家“夢劇場”,裝修的還挺洋氣。大廳的舞池學着南方的樣子,挂滿了絢爛的鐳射燈球。舞池前邊有個高起來的舞臺,每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有穿得很暴露的女孩兒們的舞蹈演出。其餘時間有“專業”樂隊表演,客人想點歌也行,想自己上去唱也行。大廳周圍的一圈有兩層,一樓是半開放的卡座,二樓是包間,有表演的時候二樓的客人也可以從包間出來,站在走廊裏居高臨下觀看。這種場子裏都有小姐,除了表演,也陪客人跳舞唱歌喝酒,但“夢劇場”的小姐明面上不出臺。
這會兒八點半不到九點,場子裏還沒開始上客。樂隊表演也還沒開始,音箱在放一些流行歌,不算特別吵,但有點俗。
江致遠帶寧靖來到吧臺,問值班經理,
“鵬哥,二樓有空包間嗎?”
鵬哥翻了一下記錄預訂信息的本兒,搖搖頭,
“沒了,今天都訂出去了。要不一樓找個邊角的卡座吧,或者後邊休息室。”
休息室是給小姐們化妝和等待上鐘的,寧靖不可能去。江致遠扭頭問他,
“卡座行嗎?要不去後廚?我給你找個折疊桌。就是油煙有點大。”
寧靖想了想,不想弄得一身味兒,
“還是卡座吧。晚點要是客人滿了,我再去後廚。”
“行,”江致遠沖鵬哥賠笑臉,“那麻煩哥了。”
“客氣啥。”鵬哥也認識寧靖,“大學生學習重要。卡十一吧,能安靜點。”
“好咧。”
江致遠帶寧靖往角落的卡座走,路過小舞臺,卻忽然被樂隊的人叫住。
“二遠,聽剛子說你會彈吉他?今天我們吉他手家有事兒要晚一個小時,你盯一會兒行不?”
“啊?”江致遠有點為難,猶豫着沒馬上同意。
鵬哥遠遠看見了,也過來跟他商量,
“二遠,幫個忙吧,不然九點開不了場。”
剛受人照顧,給安排了卡座,人情不能不還。江致遠只好答應。
“那行,李哥,有琴嗎?我先試試。”
樂隊的人給他拿了把備用吉他,江致遠随手撥了下,試了試音。
正好薛剛端着烤地瓜和烤鹌鹑出來,看見了起哄,
“二遠,要不你先來一首?給李哥吃顆定心丸。”
他一起頭,在場的所有人,連客人都起哄讓江致遠唱首歌。江致遠沒辦法,抱着琴坐到吉他手平時坐的高腳椅上,唱了首伍佰的《白鴿》。
這首歌剛出沒多久,舞廳裏的其他人都沒聽過。但江致遠唱得實在很好聽,沒多一會兒,舞臺周圍就圍了好多人。
寧靖站在人群外面,隔着攢動的人頭,看着臺上燈光聚集處的江致遠。他抱着吉他,一條腿曲起來踩在高腳椅的撐子上,一條伸長了踩在地上。少年的身形還有點單薄,但姿态又潇灑又恣意。他半低着頭看着按弦的手,可能曲子有點不太熟,眉心微微皺着,目光格外專注。頭頂的燈光給他的臉打上陰影,顯得眉眼深邃,輪廓分明。英俊、神秘又文藝。
唱到最後一句時,大概彈得上手了。他擡起頭,掃着弦,唱着,
“縱然帶着永遠的傷口
至少我還擁有自由
至少我還擁有自由
至少我還擁有自由。”
然後是那段一分半的華彩伴奏,他改成了吉他版。
寧靖隔着人群同他對視,周圍的喧嚣,那些掌聲、口哨聲、歡呼聲,被吉他一波一波的旋律淹沒。寧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撲通撲通,震得鼓膜生疼。
音樂停了,喝彩還沒停。
“二遠,牛逼!”
身邊一聲尖銳的歡呼,把寧靖拽回到現實。他扭頭,旁邊站着一個穿緊身包臀連衣裙、身材特別好的女孩兒。看起來二十左右的樣子,妝有點濃,但看得出五官很好看。
“你弟真他媽帥。”
女孩兒對着他晃了晃大拇指。
寧靖有點不記人,所以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見過這個女孩兒。總歸出現在這個場子裏的女孩子,不是小姐,就是哪個混混的女朋友。他不太想理,轉回了頭。女孩兒也不生氣,大大咧咧地叼着煙看着他笑。
“鵬哥回吧臺了,讓我帶你去卡座,走吧。”
女孩兒伸手拽了一下寧靖。
寧靖對于陌生人的觸碰非常抵觸,反應很大地躲開了。
女孩兒笑得更厲害了,
“我又不會吃了你。你長得雖然好看,但我喜歡的是你弟那型的。”
說完又要去拉寧靖胳膊,被端着食品托盤的薛剛擋住了,
“瑤姐,瑤姐,你別逗我們靖兒了。好學生,經不起你逗。”
瑤姐沖倆人吐了個煙圈,扭着婀娜腰身,一步三搖地走了。
“靖兒,你別往心裏去。她就這樣,一天天不着四六的。嘴太欠,連客人都得罪,長得明明是場子裏最好看的,小費流水一直上不去。”
寧靖還沒說什麽。剛好江致遠從臺上下來了,接過薛剛手裏的吃的,帶寧靖去了卡座。
卡座有拉簾,江致遠把寧靖安頓好,拉上拉簾,出去給他又找了盞應急燈過來。
“你在這做題吧,要實在吵得受不了,出去找我或者剛子,帶你去後廚。”
“嗯。”寧靖答應着,擡頭看江致遠,江致遠的眼神和剛剛在臺上時一樣,深深的,像能把人卷進去。寧靖只看了一眼,就迅速低下了頭,假裝去翻書包。
“啊,對了,”江致遠從衣兜裏拿出那本練習冊,“還有這個,小心點,別掉東西。”
寧靖接過來,依然覺得莫名其妙。
謎底一直到他按計劃做到物理練習冊的時候才揭曉。此時外面已經到了最亂的時候,舞臺上的舞蹈表演開始了,整個場子歡呼聲和音樂聲震得寧靖頭要炸了。他猶豫着要不要去後廚,又有點不想拉開簾子出去。
嘆了口氣,寧靖終于翻開練習冊。今天要做的那頁裏,夾着一張粉紅色信紙,折成一顆心的形狀。這下他知道是什麽了,收過不少。以往收到的,他也從來不拆,當面給的基本就當面退回去,這種偷偷塞的,就找地方扔掉。
今天這封他也想要扔,但又覺得在這樣一個喧嚣髒亂、□□四處流淌的地方,扔掉一顆高中少女乾淨的心,有點不合适。他想了想,又夾回到物理練習冊裏。
回家再處理吧。正這麽想着,寧靖被外面傳來的一陣巨大的喧鬧聲吓了一跳。
有什麽東西從二樓被砸了下來,音樂聲戛然而止,人群傳來驚呼。然後一個男人大聲罵了句“臭婊子”,後面跟着一連串髒得寧靖犯惡心的叫罵。
這種熱鬧寧靖當然不會去看,但他從一衆嘈雜的聲音裏,聽到了江致遠勸架的聲音。
“大哥,您消消氣,跟一個小姑娘置什麽氣呢?您給個面子,今天晚上的酒水算我們的。”
“你個小.B.崽子的面子值幾個錢?還給你面子。”先前那個男人還在不依不饒地罵。
江致遠的聲音聽起來仍舊非常客氣,
“我的面子哪夠格?您給三哥面子。”
那邊的聲勢稍微弱下來點,估計多少是被“三哥”的名號鎮住了。但搞了這麽大陣仗,就這麽灰溜溜算了太沒面子。那個聲音停了一會兒,繼續叫嚣着,
“出來玩兒,哥也不想找不痛快。但他媽的這小婊子太不上道。我好心請她喝酒,她拿酒瓶砸我。”一聲玻璃酒瓶砸在硬物上的聲音,“她讓我也砸一下,這事兒就算翻片兒。”
“哥,她一個小姑娘,還得靠臉和身子吃飯呢,哪能拿酒瓶砸呢?留疤了,以後怎麽辦?這樣,讓她把這瓶酒乾了,給您賠不是。”
“一條給衛三兒看門兒的狗,還他媽憐香惜玉上了。你算哪根蔥啊?”
江致遠沒說話。但傳來對方更大的罵聲,繼而是推搡聲。
寧靖掀開卡座的拉簾往外看。江致遠正擋在晚上跟寧靖搭過話的那個瑤姐身前,面對着一截兒敲碎了的酒瓶。拿着酒瓶的男人臉頰有道疤,罵罵咧咧地一步步往前逼近,要繞過江致遠去捅後面的瑤姐。
江致遠嘴上陪着不是,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冷,他用手臂格檔着男人揮舞酒瓶的手臂,力道一下比一下重。
寧靖不擔心他會在一個喝醉了的人身上吃虧,但仍忍不住往前湊了幾步。
“你回去。”
江致遠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,一晃神的功夫,男人的酒瓶子又紮了過來。眼看着要紮到瑤姐的臉上,江致遠扯了她一把,擋在身後,碎了的半截兒酒瓶結結實實紮在了他肩膀上。
江致遠眉頭都沒皺一下,但眼神已經冷得像室外凍住的冰挂。他沒受傷的手抵在男人脖子下方,像在勸架,也像威脅。少年的手還沒有很厚實,但非常有力,稍稍往上一點,就能掐住男人的脖子。
他的聲音也比剛剛冷了不少,
“哥,你想紮人,現在也紮了。再鬧下去就不好看了。”
男人還想往前掙動,被江致遠一只手抵住,動不了。跟他一起來的,有沒喝多的,知道見好就收,過來連拉帶勸的把鬧事的男人勸走了。
值班經理帶着另外幾個看場子的打手,安撫着其他客人,賠禮道歉。江致遠身後的瑤姐倒一點沒被吓到的樣子,看着英雄救美受了傷的江致遠,還有幾分得意。
兩人說着什麽。在恢複喧嚣的場子裏,寧靖聽不到。但他看到他們肩并肩往大廳背後的休息區走去。他繞過人群,跟了上去。
休息區沒出臺的小姐們叽叽喳喳地讨論着剛剛的熱鬧,起哄調笑着江致遠。寧靖走在這樣的環境裏,路過一個個衣着暴露、劣質香水味嗆得人惡心的陪酒小姐們。他像只應激的貓,背弓着,毛都豎了起來。
江致遠坐在角落的沙發上,肩膀上的半個酒瓶已經拔了下來,鮮血從傷口滲出來,浸透了衛衣。他正跟人要了剪刀,想沿着傷口周圍把衛衣剪開,遠遠看到寧靖,顧不上剪衣服,朝寧靖快步走了過去。走到寧靖身邊,用沒受傷的胳膊攬住寧靖肩膀,往自己胸前帶了帶,護着他往沙發那邊走。
“你過來乾什麽?”
洗過的衣服帶着柑橘香味,被少年略高的體溫烘着,溫暖而乾淨,混雜着煙草的味道,混合成屬于江致遠的味道。此刻雖然帶着血腥氣,還是讓寧靖回過了神。他掙開江致遠的胳膊,瞪了他一眼,然後拿起沙發上的剪刀,一聲不吭地替他剪衛衣。寧靖的動作很麻利,又溫柔細致地避開了所有細碎的傷口。把衛衣脫下來後,他小心翼翼地将被鮮血凝在傷口周圍的衛衣一點點往下撕。
剛剛去找碘酒和鑷子的瑤姐回來,站在他們身邊,也伸手要幫忙。
“別動。”寧靖聲音不大,語氣卻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冷。
瑤姐被他說得一愣,朝江致遠撇了撇嘴角,
“嚯,夠兇的。”
江致遠只好出來打圓場,
“瑤姐,你再幫我去跟鵬哥要卷紗布吧。”
聽他這麽說,瑤姐又撇了下嘴,轉身出去了,走路時還是高高昂着脖子,纖細的腰肢扭出好看的弧度。好像剛剛惹事的不是她一樣。
寧靖拿起鑷子,小心地挑着傷口裏的玻璃碴和衣服纖維。燈光映照得他的手指像上好的瓷器一樣剔透,指尖沾着血,越發顯得白而脆弱,但手上的動作卻非常穩定。他一聲不出,連呼吸都細微,專注地給江致遠處理傷口。從江致遠的角度離近了看,能看到兩片緋紅已經泛上眼角,跟要哭似的。
江致遠知道,這是氣的。剛剛被捅傷的時候,他眉都不皺一下,這會兒在寧靖手下,卻一會兒“嘶”一聲地叫疼。
寧靖手上的動作更輕柔,但眼角也越來越紅。
終于把傷口處理乾淨,寧靖把鑷子往旁邊一扔,氣呼呼地小聲說,
“少裝,你該。”
“真挺疼的。”江致遠見身邊沒別人,也小聲哼唧着,像在撒嬌一樣。
寧靖把蘸了碘酒的藥棉往他傷口上一壓,又說了句“該”。
這下是真挺疼的,但江致遠反而嘿嘿笑了兩聲。
瑤姐拿着紗布回來的時候,江致遠的傷口已經消完毒上好了藥。傷口看着血肉模糊的,好在都不深,沒傷到筋骨。
“給你找了幾片口服消炎藥,你先吃一片,回頭傷口別發炎。”瑤姐把白紙包的幾片藥也放在江致遠旁邊,直勾勾地看了他一會兒,而後扯出一個笑容,笑得煙視媚行的,“謝謝啦,二遠。”
“可不敢要你謝,”瑤姐笑得特別勾人,但江致遠也只是疑惑地愣了片刻,就很快恢複了平時的語氣,“你少惹點兒事兒,讓我們幾個小弟省省心就行了。”
瑤姐的語氣漫不經心的,根本不把別人勸她的話往心裏去,
“嗨,那個老王八蛋,讓我嘴對嘴喂他喝酒,看他那一臉坑坑窪窪的我都想吐,還喂他。喂他一酒瓶子還差不多。”
連鵬哥都說不了這個姑奶奶,江致遠更是只能選擇閉嘴。
瑤姐跟江致遠講述着客人有多麽過分,語氣裏帶着一點告狀一樣的撒嬌。江致遠偶爾“嗯嗯啊啊”地回應一聲。
聽江致遠唱歌那會兒,寧靖對這個瑤姐的印象就不太好,她又害的江致遠受了傷,寧靖的态度就更冰冷了。他給江致遠包好傷口,打斷瑤姐跟江致遠的對話,問江致遠,
“能走了嗎?”
江致遠受了傷,肯定能提前走。他去跟鵬哥打了個招呼後,到更衣室找了件替換的上衣,穿好外套,然後陪寧靖去卡座收拾書包。
出門的時候薛剛和瑤姐送出來。看江致遠去取摩托車,薛剛勸他,
“你別騎車了,胳膊有傷呢,下雪路還滑,回頭再摔了。”
“對啊,你們打個車吧,我出錢。”瑤姐也跟着附和。
江致遠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說沒事,往摩托車上一跨,示意寧靖也上來。
薛剛見寧靖也不管他,只能叮囑,
“行吧,有事兒打我傳呼啊,靖兒。”
他話還沒說完,摩托車已經蹿了出去,壓彎的時候很穩,絲毫看不出騎車的人胳膊有傷。
瑤姐看着他們的背影,問薛剛,
“剛子,二遠那個哥,是他什麽哥啊?倆人都不一個姓。”
“乾哥。靖兒他媽是二遠奶奶的乾閨女。”
“乾的啊,”瑤姐摸了支煙點上,細白的煙卷叼在紅豔豔的唇間,像香港電影明星。她吐着煙圈,若有所思地說,“我看可夠親的了。”
薛剛看她看愣了,好半天才答話,
“那确實親。他倆一塊兒長大的,跟親哥倆一樣。”
“哦~”瑤姐似笑非笑,叼着煙含含糊糊地問,“那二遠有女朋友嗎?”
“啊?”薛剛震驚夠嗆,剛拿出來的煙吓得差點掉地上,再傻的人這會兒也聽明白什麽意思了。
瑤姐花枝亂顫地笑了好一會兒,掏出打火機給薛剛把煙點上,然後沖他吐了個煙圈兒,
“姐看上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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